空山新雨

士必怒(8): 

八、灭吴

    魏嘉平四年（252年），杜预三十岁。

    我对他说，三十而立，你出师吧！

    我把那部《春秋》给了他，我让他跪在我面前。我对他说说：记住，你是国士！

    杜预说，我是国士！

    去吧！我甩了甩手，背过身去。

    杜预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转身走出门外。

    尔后我便间或接到杜预的消息，我说，这孩子出息了。

    甘露二年（257年）杜预袭爵丰乐亭侯，征辟为尚书郎，后改任参相府军事。

    景元四年（263年）五月，杜预任镇西将军府长史，随钟会伐蜀，是年蜀亡。

    咸熙二年（265年）司马炎代魏称帝，是为晋武帝。魏遂亡。杜预时驻守河南尹。

    晋泰始六年（270年）六月，杜预为安西军司，后任秦州刺史，领东羌校尉，轻车将军。

    泰始七年（271年）十一月，杜预任度支尚书，掌领政府财政。

    咸宁四年（278年）十一月，荆州都督羊轱病故，临终举荐杜预接督。于是杜预改任镇南大将军，南下襄阳，接任羊轱。

    杜预动身前来见了我一次，我坐在圈椅上，背对着他，我说，放在桌上的东西，你拿去照办吧！

    我能感到杜预楞了一楞，拿起了桌上的一本册子。封面大字写着，灭吴方略！

    去吧！

    师父保重。杜预出去了。

    保重？子齐也对我说过这话。而且是，为了历史。

    杜预拿走了我写的剧本，那就是历史！

    咸宁五年（279年）八月，杜预收到了我给他的三封上书，三封以杜预的口气对司马炎的上书。杜预遂即拜发了第一道，向司马炎请求伐吴。然而此时有人上表造谣，导致司马炎对请战迟疑不决。于是，杜预上了我的第二道书。司马炎仍迟迟不置可否。杜预把我的最后一道上书也递了出去。在这封上书递到司马炎处时，司马炎正同大臣张华下棋。张华立刻推开棋盘，劝司马炎同意杜预请战，下令伐吴。司马炎终于下定决心。是年十一月，晋大军二十余万，兵分六路，水陆齐进，大举伐吴。

    我知道，明年，咸宁六年，杜预将会破乐乡，俘孙歆，下江陵，据荆州，分兵南下，攻占交、广。杀俘都督监军一十四人，牙门郡守达一百二十人。明年，东吴必亡。

    咸宁六年（280年）正月，杜预破乐乡，俘孙歆，下江陵，据荆州，分兵南下，攻合交广。杀俘都督监军一十四人，牙门郡守达一百二十人。东吴遂灭。

    一人一马，丝毫不差。

    那一年，据吴嘉禾元年整整四十八年，那一年，我一百零八岁。

    七十二年前我欠下的这个东吴，完璧归赵。

    我坐船顺江东下，江风呼呼，扰乱了我鬓边的银丝，我突然生出一种沧桑之感。老了，老了，我笑着摇摇头。假若天不欺我，我还有一十二载福祚。

    我想起了子齐，想起父亲和齐父，想起了嘉禾和艄公，还想起了曹操曹丕父子，若他们都在，共斟一壶浊酒如何？亲朋相拥，载酒看山，岂不快哉？

    然而他们都不在，江水东逝，大浪卷淘，过眼云烟罢了。

    我感到很累，我本该大声向世界宣告，我灭了吴国，然而，我却连说话的力气也不想用了。

    时隔五十三年，我重回始平县。

    杜预赶来始平县城，同我见了一面。

    我想象着杜预意气风发的样子，他完成了当年曹操也没有完成的功业，我仍记得那夜曹操喝醉的样子，醉的意气风发。

    但我忽视了一个事实，曹操的失败，是因为我；杜预的成功，也是因为我。

    我笑着转过身来。我说，孩子，你真的出息了！

    跪在我面前的杜预扬起脸来，我惊讶地看到他的倒悬的双眉，涨红的脸，腮边的肌肉抖动着，像一只发怒的豹子。师父，你骗得我好苦，我根本不是什么国士，我只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！五十三年了，你骗了整整五十三年！

    我望着这个在一瞬间变得陌生的孩子，我收起笑容，转过身去，慢慢闭上眼。我用一种极度平静的口气说，不，你错了，你是一个国士。不过，你仍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！

    杜预站起来，向后退着，他歇斯底里地近乎疯狂地嘶吼着，我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。不过，他突然狂笑起来，不过，我是你手中唯一的棋子！

    你又错了！我说，你应当知道，只有一颗棋子，是玩不活一盘棋的。

    杜预的狂笑戛然而止，我能感觉到他惊愕的神情，浑圆的双目中充溢着诧异！

    士便是这样，士可以时为侠士，时为死士，时为国士，士可以使役三者如动手足。士不羁于礼法，不绊于名器，随心所欲，志在必得。可以把权谋诡计玩得光明正大，也可以把道德文章做得阴险狡猾。士可以改变历史，也必然改变历史。

    你以为，羊祜为什么临终会举荐你以代己，张华为什么会移棋劝帝，你以为，我凭什么知道朝中诸公的进言而给你三道表文，你以为，我能收你为徒，就不能收其他人为徒？……

    啊！杜预开始六神无主，他扑通跪下，师父！师父！

    唉……我叹道。这世上有两种人拥有改变历史的能力，你知道么？

    他要么居庙堂之高，要么，处江湖之远。而你，只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，一颗现在我不喜欢的棋子。我望了望他，我终于明白了那天夜里，嘉禾的眼中闪动着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情感。

    我说，你的戏份就要演完了，我可以告诉你，我的剧本是怎么写你的结局的……

    太康五年闰十二月（285年1月），杜预被征召入朝任司隶校尉，途行至邓县，暴病身亡，终年六十三岁。